翻译 | 精神分析的第三者:与主体间性临床现象的工作(1/3)

精神分析的第三者:与主体间性临床现象的工作

(1/3)

作者:托马斯 · 奥格登

翻译:霍丽花、张楠楠、朱明珍(成都心理动力学咨询师连续两年训练项目学员)

校对:刘英华四川和光临床心理学研究院 咨询师)

本文章仅供心理学爱好者交流使用,请勿商用,转载请联系本公众号

出处:(1994).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75:3-19

摘要

      本文提供了两个临床案例,演示了分析家尝试如何识别、理解,并用语言象征等方法来表达,发生在分析中三方:分析家的主体经验、被分析者的主体经验和分析中主体间性的经验(分析中的第三者)之间时时刻刻互动的独特本质。第一个案例描述在分析中的两者所创造出来的主体间经验,通过分析家自己的遐思(reveries)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分析家所理解,分析家的遐思表现为类似于自恋的自我关注,心烦意乱的思考,强迫性的遐思,白日梦等形式。第二个临床讨论集中在分析家的躯体错觉,连同被分析者的感官体验和与身体相关的幻想,成为分析家体验和理解正在(主体间)产生的主要焦虑的主要媒介。


      他不太可能知道应该做些什么,除非他不仅仅活在现在,也活在过去的现在,除非他不仅仅意识到什么已经死了,也意识到什么已经活了。(T. S. Eliot,1919,p.11)1。

      [注释1]本文范围之外,更多的关于主体间性的文献,这些文献涉及到对分析过程的主体间性的理解以及移情和反移情相互作用的本质。以下是分析对话方面主要文献的不完全统计,包括:Atwood & Stolorow (1984), Balint (1968), Bion (1952), (1959), (1962), Blechner (1992), Bollas (1987), Boyer (1961), (1983), (1992), Coltart (1986), Ferenczi (1920), Gabbard (1991), Giovacchini (1979), Green (1975), Grinberg (1962), Grotstein (1981), Heimann (1950), Hoffman (1992), Jacobs (1991), Joseph (1982), Kernberg (1976), Khan (1974), Klein (1946), (1935), Kohut (1977), Little (1951), McDougall (1978), McLaughlin (1991), Meltzer (1966), Milner (1969), Mitchell (1988), Money-Kyrle (1956), O’Shaughnessy (1983), Racker (1952), (1968), D. Rosenfeld (1992), H. Rosenfeld (1952), (1965), (1971), Sandler (1976), Scharff (1992), Searles (1979), Segal (1981), Tansey & Burke (1989), Viderman (1979), and Winnicott (1947), (1951). For recent reviews of aspects of this large body of literature on transference–countertransference, see Boyer (1993) and Etchegoyen (1991).

      在庆祝国际精神分析杂志创刊75周年之际,我将试着介绍我对精神分析中“过去在当下重现”的理解。我相信,精神分析“当下”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对精神分析环境中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相互作用的本质的分析概念的发展,以及探索这些概念的发展对技术的影响。

 

      在本文中,我将呈现两个分析中的临床材料,试图阐明对于主体性和主体间性(Ogden, 1992a,1992b)相互影响的理解影响了精神分析的实践以及临床理论更新的方式的一些方法。正如所看到的,我认为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的辩证运动是精神分析的核心临床事实,所有临床分析思维都试图用更精确和生动的术语来描述。

      克莱因和温尼科特的作品中阐述的分析主体的概念,导致精神分析中越来越强调主体和客体的相互依存性(Ogden, 1992b)。我认为,可以公平地说,当代精神分析思维正在接近这样一个地步,即人们不能再简单地将分析家者和被分析者视为将彼此视为彼此独立的主体,将对方视为客体。分析家作为病人投射的中立空白屏幕的想法在分析过程的当前概念中占据的重要性在逐渐降低。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精神分析家改变了他们对分析方法的看法。现在人们普遍认为,与其说是关于病人的精神动力学的解释,不如说是关于病人和心理分析家在内在精神层面的互动的解释。(O’Shaughnessy,1983, p. 281)。

      我自己的分析主体间性概念强调了它的辩证性质(Ogden, 1979),(1982),(1985),(1986),(1988),(1989)。这一理解代表了温尼考特关于“没有婴儿这样的东西”(如果没有母亲)(引自Winnicott, 1960, p. 39, fn.)的概念的详细阐述和延伸。我相信,在一个分析的环境中,不会存在被分析者独立于与分析家的关系,也不会存在分析家独立于与被分析者的关系。我认为,温尼科特的声明是故意不完整的。他认为,人们可以理解,没有婴儿这样的东西这个观点是开玩笑的,它代表着更大的矛盾说法的部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从悖论的另一“极”来看),显然婴儿和母亲构成了单独的身体和心理实体。母婴联合与母亲和婴儿的分离之间存在着动态的张力。

      同样,与分析家-被分析者的主体间性共存于动态张力之中的,是分析家和被分析者作为自己的思考、情感、身体现实、心理认同等的独立个体。不管是母婴之间,还是分析家-被分析者之间,都不存在纯粹形式的主体间性。主体间和个体主体各自在创造、否定和保留另一个(参见Ogden, 1992b,关于早期发展和分析关系中同一性和二重性的辩证法的讨论)。在母亲与婴儿的关系以及分析家与被分析者的关系中,任务不是去将构成这种关系的要素分开,已确定哪些品质属于参与其中的某个个体。相反,从主体和客体相互依存的角度来看,分析的任务包括试图尽可能充分地描述个体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相互影响的经验的具体性质。
 

      在这篇论文中,我将试图在一些细节上追溯分析家-被分析者主体间性内在和外部体验的变迁,我将其称为“分析中的第三者”。这第三者的主体性,即主体间性分析的第三者(Green1975年所提出的“分析性客体”),这是在分析环境下分析家和被分析者独立的主体性的独特辩证法的产物2。

      [注释2]尽管为了方便起见,我有时会将“主体间的分析第三者”称为“分析第三者”,或者简称为“第三者”,但这个概念不应该与俄狄浦斯语/象征性第三者(拉康·1953年 ‘父亲的名字’)混淆。后一个概念指的是一个“中间术语”,介于符号和象征之间,介于自己和一个人的即时感官体验之间,从而创造了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产生了解释、自我反思、象征主题。在早期发展阶段,是父亲(或“母亲中的父亲”,奥格登,1987年)在母亲和婴儿之间(或更准确地说,母亲-婴儿)进行调解,从而创造了心理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抑郁心位和俄狄浦斯三角得以展开。

 

      我将呈现两个分析案例的部分内容强调构成分析中第三者的主体性动态相互作用的不同方面。第一个分析的片段集中于最平凡、日常的重要方面,即意识(似乎与病人毫不相关)的背景工作对于识别和处理移情-反移情的重要性。

      第二个临床片段提供了一个机会来考虑一个实例,在这个例子中,分析家和被分析者主要通过躯体错觉,和其他形式的躯体感觉、身体相关的幻想作为媒介来体验分析中的第三者。我将讨论分析家的任务,即使用语言象征与分析中的第三者声音对话,这个声音生活在分析中主体间的第三者中,这种声音已经被这种对话所改变,并且能够以它自己的声音,就像是分析家对被分析者一样,谈论这个声音(他也是第三者体验中的一部分)。

 

临床例证:泄密的信

      L先生是我已经工作了大概3年的一个被分析者,在最近与他的会谈中,我发现自己看着一个信封,它放在我咨询室椅子旁边的桌子上。在过去的一周或十天里,我一直在用这个信封来记下电话答录机里的电话号码,给一年级教学的想法,我必须处理的事情,以及我自己的其他笔记。尽管这个信封一周多来都在我的视野里,直到在会谈中的那一刻我才注意到,在信封正面的右下角有一系列的竖线,这似乎表明这封信是批量邮件的一部分。我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失望感受而震惊:这封信来自一个意大利的同事,他写信告诉我,他感到很脆弱,并且应该严格保密。

      然后,我看了看邮票,第一次注意到了两个进一步的细节。邮票没有被撕下,并且三张邮票中的一张上有字,我很吃惊我能够读懂。我看到了“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这几个字,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几个字是我熟悉的名字,意大利语和英语是一样的。

      我从自己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想知道这可能与我和病人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试图改变心理状态的努力感觉就像是一场艰难的战斗,试图“对抗压抑”,这是我在试图记起一个梦的时候经历的,这个梦在醒来时就溜走了。在过去的几年里,我抛开了这种“一时疏忽”,努力让自己明白病人在说什么,因为从这种幻想中回来,我不可避免地有点落后于病人。


      我意识到,我对这封信试图传达的亲密的真实性感到怀疑。我瞬间产生这样的幻想—— 这封信是成批邮件的一部分,反映出我感受到被骗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天真、容易轻信,准备相信我被委托给一个特殊的秘密。我有一些零散的联想,其中包括一个画面,没有被撕掉邮票的装满信件的麻袋,蜘蛛的卵囊,《夏洛特的网》,夏洛特在蜘蛛网上的信息,坦普尔顿老鼠和无辜的威尔伯。 这些想法似乎都没有碰触到L先生和我自己之间发生的事情:我感觉好像我只是在经历反移情分析的动作,以一种似乎是被迫的方式。

 

      当我倾听L先生,一位大型非营利机构的45岁主管时,我意识到他正在以一种非常具有他本人特色的方式说话 – 他听起来很疲倦,没有希望,但仍然顽强地跋涉在他“自由联想”的成果上。 在整个分析过程中,L先生一直在努力挣扎摆脱他与自己和他人极端情绪疏离的束缚。 我想到他描述他开车到他住的房子,而不能感觉到那是他的房子。 当他走进去时,他被“女人和四个住在那里的孩子”迎接,但感觉不到他们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这是我自己不在画面中的感觉,但事实上我在那里。 第二是认识到自己没有融入其中,是一种割裂的感觉,紧接着就是孤独的感觉 。”

      我尝试这样想,也许我觉得自己被他欺骗了,被他试图和我交谈的明显诚意所欺骗;但这个想法对我来说非常空洞。 我想起了L先生声音里的沮丧,当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解释说,他知道自己一定有感受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这可能是什么。

      病人的梦中经常充满了瘫痪的人,囚犯和哑巴的形象。 在最近的一个梦中,他耗费了巨大的能量,成功地打开了一块石头之后,却只发现了刻在石头里面的象形文字(像化石)。 当他意识到他无法理解任何象形文字的意义,他最初的喜悦消失了。 在梦中,他的发现带来瞬间的兴奋,但最终却是一场空虚、令人痛苦的诱人体验,让他深深陷入绝望。 甚至绝望的感觉也几乎在醒来后立即消失,变成一组毫无生气的梦的形象,他向我“报告”(而不是告诉我)。 这个梦已经成为一种平淡的记忆,而不再是一系列生动的感受。

      我认为我自己在那个时刻的经历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投射性的认同,在这种认同中,我参与了病人的绝望体验,因为我无法辨别和体验一种似乎隐藏在难以逾越的障碍背后的内心生活。这种提法在智力上是有道理的,但感觉陈腐,缺乏情感。然后,我陷入了一系列关于职业问题的自恋的、有竞争性的想法,这些想法呈现出遐思的性质。这些遐思被不愉快的打断了,因为想到我的车在修理铺里,必须在下午6点前取车。当商店关门的时候。我必须小心地在下午5点50分结束一天最后的分析时段,我好有机会在车库关闭前赶到那里。我头脑中出现一个形象的画面,自己站在紧闭的车库门前,身后车水马龙。我对汽车修理厂的老板在下午6点整关门的做法感到强烈的无助和愤怒(以及一些自怜)。尽管我多年来一直是这里的常客,他也很清楚我需要我的车。在这种幻想的体验中,有一种深刻的、强烈的荒凉和孤立感,同时对路面硬度、废气恶臭气味和一如既往的肮脏玻璃车库门窗有一种明显的身体感觉。

 

      虽然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回想起来,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被这一系列的感觉和形象所震撼,这些感觉和形象开始于我自恋/竞争的沉思(ruminations),结束于我对一天中最后一个病人的幻想,然后被车库的主人拒之门外。

 

      当我回过头来以更专注的方式倾听L先生时,我努力地整理他正在讨论的事情:他的妻子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以及他俩在一天工作结束时的疲惫; 他姐夫的财务困境和即将到来的破产;慢跑时与一个鲁莽的开摩托车的人差点发生车祸的经历。 我可以以任何一个画面作为之前讨论主题的象征,包括那种似乎渗透在病人所说的一切之中的超然态度,以及我对他和我自己的分离感。然而,我决定不干预,因为我感觉如果在这个时刻我试图给出一个解释,我只是在重复自己,说一些为了让自己因为可以说话而安心的话。

      我办公室的电话在会面前的早些时候响了,答录机响了两次,录下了一条信息,然后又开始了无声的守候。在电话响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谁可能会打电话,但在这个时候,我查看了一下时钟,想看看我再过多久才能收到信息。一想到答录机磁带上传来的新声音,我就感到如释重负。并不是我想找到一条特别的好消息;我更渴望的是一种清脆、清晰的声音。这种幻想有一种感觉成分——我能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我的脸,吹进我的肺里,缓解了一个过热的、通风不畅的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我想起了信封上的新邮票——干净的,色彩鲜艳的,没有被冰冷的、机械的、不可消除的机器取消标记所覆盖。

      我又看了看信封,注意到一件我一直潜意识里才意识到的事情:我的名字和地址是用手动打字机打的——不是电脑,不是标签机,甚至不是电动打字机。我几乎为自己的名字被“说出”的个人品质感到高兴。我甚至能听到每个打出来的字母都有特殊的不规则之处:线条的不精确,每个字母“t”在横杠上方缺失的部分。对我来说,这就像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对我说话时的口音和音调变化。

      这些想法和感受,以及与这些幻想相关的感觉,让我想起了病人几个月前对我说过的话,但后来没有提到。他曾告诉我,他觉得跟我最亲近时,不是当我似乎在说一些对的事情,而是当我犯错误,当我把事情搞错时。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全面地理解了他对我说这话时的意思。在会面的那一刻,我开始能够描述自己感受到的那种绝望的感觉,以及病人在我们一起工作时疯狂地寻找人性化和个人化的东西。我也开始感受到自己理解了那种恐慌、绝望和愤怒的情绪,这些情绪与一次又一次似乎是人性化但却让人感觉刻板、没有人情味的碰撞经历有关。

      我想起了L先生对他母亲的描述:“脑死亡”。病人不记得她曾何时表现出愤怒或任何强烈感觉的例子。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务和“毫无灵感的烹饪”中。情绪上的困难总是遭遇陈词滥调。例如,当这位6岁的病人每晚都害怕床下有生物时,他的母亲就会告诉他:“没什么好害怕的。”这一陈述成为了分析陈述准确性之间不和谐的一个象征,一方面(事实上,他的床下没有任何生物),另一方面,他的母亲不愿意/没有能力识别病人的内心生活(有一些他害怕的事情,她拒绝承认、认同甚至好奇)。

 

      L先生的一连串想法——包括感觉筋疲力尽的想法,他姐夫即将破产的想法,以及潜在的严重甚至致命的事故——现在作为一种无意识地试图和我谈论他最初的感觉的反应触动到我,分析已经耗尽、破产、并且濒临死亡。他正在体验一种模糊的感觉,那就是他和我没有以一种鲜活的方式交谈,相反,在他看来,我对他来说只能是机械的,就像他对我来说不能是人一样。

 

      我告诉病人,我认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对他来说一定像一项毫无乐趣的强制性锻炼,有些像工厂里需要打卡进出的工作。然后我说,我有一种感觉,在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里,他有时感觉毫无希望的窒息,那就像被某种看上去像是被某种看似空气但实际上是真空的东西窒息了。

      L先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饱满,这是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因为他说,“是的,我睡觉时窗户都开着,生怕夜里窒息。”我常带着被某个人窒息的恐惧醒来,就像他们把塑料袋套在我头上一样。病人接着说,当他走进我的诊室时,他常感到房间里太热,空气安静得令人不安。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我关掉沙发底部的暖气或打开窗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那之前他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感觉。他说,当他意识到如此不允许自己感知他的内在正在发生着什么时,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对他来说太温暖时,他感到非常沮丧。

      L先生在会谈剩下的15分钟里保持沉默。这样长时间的沉默在以前的分析中从没有出现过。在沉默中,我没有感受到要说话的压力。事实上,从我现在所认为的“焦虑的心理状态”中,有一种相当大的休息和放松的感觉,这种“焦虑的心理状态”常常占据了整个时间。我开始意识到L先生和我经常花费巨大的努力来防止分析陷入绝望:我想象着我们两个过去疯狂地试图保持一个沙滩球在空中,把它从一个打到另一个。快到下班的时候,我昏昏欲睡,不得不与睡眠抗争。

 

      病人的下一次会谈以一个梦开始。他说那天一大早自己被一个梦惊醒了。在梦里,他在水下可以看到其他人,他们都是裸体的。他注意到自己也赤身裸体,但他并不觉得难为情。他屏住呼吸,惊恐地意识到,当他不再能憋气时,他会淹死。其中一名男子显然在水下毫无困难地呼吸着,还告诉他,如果他能呼吸就没事了。他非常小心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可以呼吸。尽管他还在水下,但场景变了。他啜泣的很厉害,感到一种深深的悲伤。一个看不清脸的朋友跟他说话。L先生说,他很感激那位朋友没有安慰他,或者让他高兴起来。

      病人说当他从梦中醒来时,他感觉快要哭了。他说他下了床,因为他只是想感受自己的感受,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L先生注意到,他开始了他熟悉的尝试,试图将悲伤的感觉转变成对办公室事务的焦虑,或者担心他在银行里有多少钱,或者其他让他分心的事情。